1927年，中国，浙江绍兴。 他没父母，寄养在叔叔家。十几岁跟着别人出来混世界。聪明，肯吃苦，因此没几年就发迹。情窦初开的年纪，看上了杭州城张老板的大女儿。也许是在张家酒楼吃饭看见了她算帐时手脚麻利里流露的聪慧贤淑？提亲。她的后母急着撵她出门。不由分说应了这门亲。她哭着嫁了他。

      他带着她离开了杭州城。去了很多地方，为生活。

      他凭着天分和机会落户冒险者乐园的上海，在上海建筑技术工程公司，也就是现在的建工集团吧，做了总公司的小头目。前所未有的春风得意。有钱有权，还有部那个年代人人希罕的老上海四处兜风。住江宁路753号。周末会带着孩子们去大光明看电影，去国际饭店吃大餐。她相夫教子，甚是满足，举手投足，继续保持大小姐的优雅舒展。

      以为一辈子就这样淡淡却幸福地逝去。

      他少年得志的心境，不免一时忘形。被扔在仓库角落许久的发动机配件，被一个主顾知道觅了去，他作主作价卖了他。一念之差，留下口舌，酿成大错！

      抄家，被带走。留下没有收入来源的她和一群要吃饭的孩子。她开始过以前完全没有想像过的生活。跑去工厂做女工。卖了所有值钱东西买米买油买菜。最后的最后，还折旧卖了她陪嫁的漂亮旗袍。

     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，他变成罪人，被下放到陌生的穷乡僻壤。她带着孩子们跟着。人的容貌也因为生活的苦难变化了很多，老了。十几岁的大儿子因为下放中断了优秀的学业，挑着比人还重的担子挣工分赚家里的口粮。漫天大雪，孩子们没有厚衣服，却要露天里干活。小女儿已经送给了当地的一个医生，却又因为舍不得抱了回来。水土不服，全家经常生病。说着当地人听不懂的话，听着自己听不懂的当地话。他们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。

       孩子们渐渐长。他和她老了。他还是当年的潇洒模样，秋冬季节，永远是西装领带，黑呢大衣，一顶礼帽。像极了《上海滩》的许文强。永远健步如飞。尽管已经是个老人。

      她病倒了。在孩子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的时候。她开始虚弱。

      金婚了，他们。他没告诉孩子们，只是悄悄地搀着她去了影楼拍了张纪念照。孩子们都很惊奇惊喜地地拿到了照片，照片上的他似乎有些不苟言笑的严肃，她则是温柔表情。

      她的病越来越严重，在冬天来临之前。她开始认不清人，唯独他和小孙女除外。尤其是他一说话，她的眼神就开始灵活起来，还会露出笑容。在神志不清乱发脾气的时候，也只有他，轻声的劝慰马上就能镇定她的情绪。

      他开始学着照顾她。从未下过厨的他开始学会炖汤，买很贵的炖品，只留给她吃。一勺一勺，喂她入口。

      终于冬至前一天，在喂完他亲手做的桂花鸡蛋年糕之后，她，安静地走了。

      ……

    从嫁他那天开始，她，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杭州。病倒开始，就碎碎念着家乡的湖和山。其实，暗暗想家落泪是经常的事情，只是，她从没有对他说过。叶落归根，她，人和魂，却留在一个原本与她毫无关系的地方。

     孩子们给她买了块墓地，那块地，高高的，能看见她的家乡。

     有他的地方，就是她的城……

     他是我的外公，她是我的外婆。

 

      六十多年前的中国。

      他们从媒妁之言开始。又是一对才子璧人。恩爱有加。

      解放初期，格局动荡。

      他血气方刚，保家卫国是理想。有勇有谋，成了国民党一名不大不小的官员。

      1948年，国民党大势已去，大队人马渡江逃散。大儿子才刚刚一岁，她又有了身孕。于是他想晚些再走。有人劝他留下她和孩子先走，他执意不肯。

      一留再留。错过若干次大队人马撤离的机会。

      终于有一天，发现被人毒死在一间破屋，他。

      她昏厥过去。大病一场，留下了病根。

      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，举步为艰。成分不好，没有工作，吃完上顿没有下顿。放下自己的家的孩子，去给别人带孩子做奶妈。该是做月子的时候去给别人洗衣服干家务活。忍受别人的流言蜚语和欺负。

     她执着地要孩子们读书，哪怕饭也填不饱肚子，却也不肯停了孩子们读书的这笔费用。

      日子并没有一天天好过起来，却一天天地看不到希望。

     终于，她改嫁了，嫁了一个老师。她变得不爱说话，日日消瘦。她要这个老师教孩子们认字写字画画乐器。

     老师被打成右派，她接踵而来又是苦不堪言的岁月。

      不知何时开始，她开始经常咳嗽。总不见好。

      大儿子为此去苦学中医。成绩最好，医术最高，当地最为出众。

      无济于事。治愈不了她的病根。又是一场大病。却有一天突然出奇地好了，鬼使神差，她早早地起床，还梳理了下，拿出了他的照片。安详的永远沉睡。

       或许在别地他和她又可重逢，或许再等个来生又会有缘无分。无人知晓。

       她是我的奶奶，他是我未曾谋面只在梦里见过的爷爷。

 

       1980年的中国。

        他，英俊，有才华，满腹经纶。医院的一名医生。常有年轻小姑娘远远赶来让他指导文章。他有些怪，对慕名来的姑娘们总是拒之千里，固执倔强，虽不失礼却透出冷漠。

        他着了迷地钻研他的医书。熟练流利地背诵《黄帝内经》，熟练流利地默写阿拉伯文的药名。因为一个雨夜的急诊，他救治了8名农药中毒的农民而声名大噪。变成大家争相邀请回家做客的贵宾。

        那年他33岁。单身。

        命运像车轮，总在不停旋转。

        他去参加妹妹的家长会。妹妹因为数学竞赛得奖，参加表彰大会。

        她是班主任。她23岁。瘦瘦的，爱笑。

        他遇到她。他知道，这些年，似乎苦苦等待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，触目，晕眩。

        爱情像烟花霎那绽放，却久久不灭不散。

        她是从上海来的知青。他是本土医生。她妈妈觉得不般配，不同意他和自己女儿在一起。妈妈不想女儿的一生就这么委身于一个自己眼中的“乡下人”。

        她哭，很多次，在妈妈的数落中。但，心里，却是一向的坚定和决心。

        无言的抗拒，抗拒父母的反对。居然，她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情，身为家中最乖巧最听话的二女儿，她偷了户口簿，嫁了他。没有婚房，住在医院宿舍；没有嫁妆，只有他为她买的一段花布做了件新衣服；没有婚礼，只有俩俩相望的洞房花烛。为此，她开始了与父母相见却不被想认的生活。直到82年他和她的女儿出世。她带着女儿去认外婆，终于，她和他才勉强被认可。

        芊弱的身体，遇到爱情，竟然会爆发自己也想象不到的能量。

        他呵护她，爱她。她体贴他，爱他。他虽大她十岁，却并不老成沉闷，跟她在一起之后，竟激发了潜在的天性，也变得爱笑。

        爱让命运的魔方重新排列组合。

        她有了回城的机会，不想离开他，于是放弃。他为了让她幸福的生活，寻找了事业的另一个频道，放弃了医生这个职业，但让医学变成了自己最大的爱好来陪伴生活。

       她的事业如日中天。他的工作稳步发展。

       她被人嫉妒，受了委屈，于是辞了工作下海。他是她最坚强的后盾。一开始很不顺，遭遇滑铁卢。他给她加油，给她出主意。终于，峰回路转。

       生活很美好。

       她和他终于靠努力名正言顺地回了上海安家落户。姐妹兄弟中的第一个。接了父亲和不能走动的生病的母亲住在家里，照顾她，带她回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。直到生病的母亲不得不回去。

       她又开始奋斗，他仍旧是她口中的“狗头军师”。他们共同开始人生的二次创业，他们的期望得到的回报总是如期而致从不落空。

       生活越来越美好。

       应该会一直就这样美好下去。他们很有信心，我也很有信心。

      她是我妈妈，他是我爸爸。

 

       相信有爱。爱我所爱。